摆放着一双拖鞋，一套牙具，一副碗筷。双人床上，是一只枕头，一套单人的凉被。但有很多的梳子。细齿的，粗齿的，桃木的，象牙的，以及塑料的，大概是洗澡时会带。很多的镜子。立镜，梳妆镜，门边对角的镜子，有两副，以及各种小镜子，能放在任何一个包里。很多的鞋子。高跟鞋，那种修长凛冽的华丽。高跟鞋是女人永远摆脱不掉的一场幻觉，那种妖娆，随着鞋跟落地的某次摇晃，如此盛大。两盆花。一盆是高考结束后，挚友送与的三棵小的滴水莲，现在已经长得枝繁叶茂，坠重不起，只能用细线绑住，才不致折断。太多分叉，只好另外拿一个小盆，把初生的枝丫剪下种进去，现在竟也长得如此的大。都是只长叶，不开花的植物。因此它们看上去，是这样的茁壮，但是无情。

这是一个女人的单身生活。一个容颜正在衰老，从20年两个人的寂寞里，走到一个人的寂寞里的单身女人的生活。然而它如此的洁净高贵，不讨好不妥协，那种自甘淡泊，不肯有丝毫堕落的姿态，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力量来坚持。女人的选择，要么安全的嫁掉，要么决然的离掉。而我的母亲，这两样都未曾做到。也许这一场彻底安静的蜕变，是需要为清高和固执付出的代价。青春就这样过去，计算浪费掉了多少，没有意义。我只是如此的心疼她，她的善良和美丽，她应该可以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小妖精，但生死穷通，上天都自有安排。我只有心疼，锐挫的心疼。

我原先的房间，书架的部分，还几乎是高中的样子未动。杂七杂八摆满了各种书本，写满了各种字迹。我将它们拿下来，一本一本仔细翻阅，仿佛检索自己的记忆，目的不明。这才发现，怀旧可以是这样心安理得的淡淡心情。那是看见水中的自己，十几岁的样子，异常的早熟和聪明，弓着背坐在那里，心底是一方谁也探测不透的湖水。我由她蜕变而来，却只是显得沉默而迟钝，太多事情，无法说得再多。告别言语的开始，也许已经代表了人的变老。记得一些事，忘记一些事，不过都是虚空。人的成长和变老是两个过程。我的内心也许早在14岁，就停止了成长。其后的岁月，我不过是老去。那存在于我之中的孩子，却始终是天地无欺，端端然的完好。我控制着她，亦是保护着她。

多数是笔记。一个写着“历史课总结”的本子，上面记满了英文单词。打开写着词汇的本子，里面却是当时在字典里抄下的，各种带着“王”字边的，表示“玉”的生僻汉字。一个素描本，是当时照着漫画书画下来的人物，多半是女人的脸和身体。我从没学过画画，但今天看起来，觉得自己画得还真是不错。一个带锁的日记本，钥匙早就不见了，也就不好奇里面写了什么。更多的本子，是扉页上写了名字，打开后，却一个字也没有。仔细看，才发现原来很多页都是被很谨慎的，连根撕掉的。这些空白的本子，里面曾经记下来的，都是我的类似随笔性质的日记。那是我会不带任何动机，只是书写我自己的时候，写下来的字。它们有很多，曾在我的生活中铺天盖地，但现在只剩下了空白。它们被我撕掉，烧掉，丢掉，毅然决然，没有丝毫痕迹。对自己的往事，就是这样不留余地的残忍。似乎再也不愿想起，不忍驻足，不堪回首。就像我对我的记忆，有一种筛选式的抉择。记得什么，忘记什么，从来如此分明。

曾经看到过，家，就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。但对于我来说，家，是永远也离不开的地方。我永远需要一个小房子，里面粗陋也好，精致也罢，只要放上喜欢的东西，有熟悉的味道，就是持久的安慰。永远需要爱的人，知道他有柔软感情等待，允许我放纵撒娇，笑容一直温暖宽容，带来安全。什么都可以离开，这两样东西，却是决然不能离开的。